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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07月31日

山乡风情画

——品味省级“非遗”昌化山歌民谣(下)

□ 潘观根

阅读数:406  本文字数:4687

“鸡毛换灯草,越换越轻巧”。这是“货郎担”穿村走乡的形象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“货郎担”随处可见,尤其是乡村,是一道独特风景。拨浪鼓一响,嘌歌(叫卖声)一唱,便有老人、儿童、妇女围上来。钮扣、别针、小剪刀,蜡烛、火柴、洋皮皂,手套、袜子、虎头帽,头油、发夹、雪花膏,花线、手帕、牛角梳,麻糖、香糕、小鞭炮……尽是花花绿绿的小玩艺。当大家挑够要买的东西,依依不舍之际,“货郎担”又启程向下一站而去,而身后的歌声便一路悠扬——

担子挑上肩,圆鼓调调圆,

挑到你家门口歇一歇,人人都来买花线。

一卖小洋针,二卖细花线,

三卖水粉好搽脸,四卖胭脂点口边,

五卖锁鞋边,六卖鞋背沿,

七卖背头楦,八卖金丝剪。

卖花线、卖花线,人人都来买花线。

……

此歌名为《卖花线》,采用灯调演唱,1988年采录于河桥秀下村,献唱者张仙娥,被收编在《中国歌谣集成》。湍口朱臣煜也演唱此歌,歌词略有不同,收录在《临安民间音乐》中。昌化民歌中叫卖类的不多,除《卖花线》以外,尚见到过的仅有《卖草墩》、《卖杂货》,这与昌化地域民情有关,昌化历来崇尚耕读,经商做买卖被视为下三流的行当。几首叫卖类的歌谣,也是外来留唱。

昌化民歌题材广泛,内容繁多,既有劳动号子,又有男女对唱,既有叙事道情,也有诲人劝世。原以为,“居山者仁”的昌化人不擅说爱,羞于谈情,出不了情歌。谁知一曲《望郎来》,竟然可以从正月唱到腊月:

梅花正当正月开,梳头打扮出房来,

梅花落地如雪白,开门扫雪望郎来。

兰花正当二月开,燕子衔泥又飞来,

梁上雏燕呢喃语,眉开眼笑望郎来。

桃花正当三月开,柳绿桃红中秀才,

手提花篮采花去,后花园里望郎来。

蔷薇正当四月开,手拿花帚出房来,

满园落春无心扫,绿荫树下望郎来。

石榴正当五月开,百样水果满堂摆,

喝了三杯雄黄酒,口衔金杯望郎来。

荷花正当六月开,满池红花好风采,

轻罗短衫难解热,摇风打扇望郎来。

凤仙正当七月开,七仙七女下凡来,

云霓衣裳飘堂过,七仙台上望郎来。

桂花正当八月开,手折花枝插头盖,

头上花枝轻轻摆,风吹花香望郎来。

菊花正当九月开,手拿花布作剪裁,

针线虽好无心做,眼望窗外望郎来。

芙蓉正当十月开,绣花房里巧安排,

一对鸳鸯双戏水,相思塘边望郎来。

雪花正当十一月开,飘飘洒洒满园盖,

有心看花花不开,有意盼郎郎不来。

腊梅正当十二月开,花开花落无人睬,

窗前剪烛思郎君。更漏三声望郎来。

还有一首,叫《打牙牌》,也是情歌,但风格与《望郎来》迥异。有意思的是,两首情歌都出自当年龙岗乡,《望郎来》演唱者周寿生,时年37岁;《打牙牌》演唱者王长云,时年75岁,两位皆是龙岗农民。歌词是这样的:

姐在房中打牙牌,忽听门外才郎来,

双手把门开唷唷,双手把门开。

叫一声情哥哥莫动手,小妹年轻花未开,

能看不能采嗳唷唷,能看不能采。

等到来年春三月,桃花杏花月季花儿开,

小妹妹挂招牌嗳唷唷,小妹妹挂招牌。

招牌挂到大门外,单等情哥日日来。

鲜花蜜蜂采嗳唷唷,鲜花蜜蜂采。

人类世界,无论都市乡村,无论雅士粗民,那个男子不钟情,哪位女子不怀春?令人兴奋的是,在搜罗山歌民谣中,发现昌化情歌还真的不少,既有《看娇娇》的质朴真情,也有《月香婶》的率真莽撞;既有《绣荷包》的喜悦,也有《玉美人》的娇嗔。众多情歌中,其中令笔者最感兴趣的是《芥菜歌》,系马啸乡歌手汪爱月用昌化话演唱的:

姐在园里摘芥菜,郎在园外顶石块,

短命个死察要独杠抬,要埭个芥菜夜里来(呀)。

等到一更郎不来,芥菜烧得霉灰灰。

等到二更郎不来,鸡子烧得刮开来。

等到三更郎不来,腊肉火腿叉下来。

等到四更郎不来,龙肝凤心取不来。

等到五更郎不来,苕帚撑门风打开。

你这个郎哥真不来,你这个郎哥比猪呆!

一对男女在菜园相遇,本当约好夜晚到女方家来,痴情女准备了好吃的东西(火腿腊肉,煮裂了鸡蛋,如果龙肝凤心取得到,也会取来),可是一直等到天亮,虚掩的门被风吹开,仍未见男子身影。女子当然懊恼,给他机会,他不理会,心里骂这个郎哥比猪还要呆笨。情歌唱到这种份上,不要说女主人伤心,听众也不免动情。还有一首是河桥镇范明唱的,词曲都很简短,情真意切,好听好记,歌名叫《望山郎》:

太阳下山四面黄,娇娘出来收衣裳。

衣裳搭在肩膀上,手扶竹竿望山郎。

好听的民歌,总是很简短,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流传至今久唱不衰的一些经曲民歌,无不如此。

情歌中还有一首《十八姐算命》,出自马啸乡,1982年被选进《中国歌谣集成》:

十八(岁)姐儿坐窗下,对着镜子学绣花,

听得门外弦子响,花针插在花帮上;

开门对着大街喊,姐要算命测阴阳。

瞎子先生搀进屋,拿条板凳问短长,

问问姻缘可如意,算算郎君在何方;

先生要是算得好,三个铜钿作报尝。

甲乙丙丁戊已辛,姑娘听我实话讲,

姻缘要到二十春,阴阳相配宜属羊;

郎君当在西南方,一根独苗家业旺。

时年八月桂花开,自有媒人到府上,

立冬过后选吉日,年前迎娶进洞房;

夫妻思爱不必说,来年又添小儿郎。

有记录的情歌尚有《摘胡瓜》、《小送郎》《玉美郎》、《姑娘相思》、《送哥》、《乌龙歌》、《采兰花》、《扇子歌》、《绣花》、《十杯酒》等等,她们组成一畦美丽莳花,开放在昌化民歌花圃中。

昌化歌谣也有红色革命题材。

1934年12月,由寻淮洲、刘英等率领的中国工农红军抗日先遣队一部300余人,从桐庐取道昌化北上,途经昌南洪岭、湍口、岔口,以及昌西横溪桥、白果庄等地。红军沿途张贴革命标语,惩处土豪劣绅,并在横溪桥与敌交火。

湍口文化人朱臣煜传唱的《红军歌》就是反映那个年代红军与老百姓鱼水情:

十月石榴红似火,村里来了红军哥,

军哥劈柴我烧火,清茶敬给红军哥。

我给红军来带路,送我铜板三斤多,

打把铜壶好烧水,饮水不忘红军哥。

环山路,弯弯多,我送红军翻山坡,

送双草鞋万藤编,不怕石万刺蓬窝。

还有一首《红军过唐昌》的民歌,生动叙述了当年红军过境严守纪律秋毫无犯的情形:

红军过唐昌,夜宿街路旁。笠帽当枕头,油布地上躺。

夜来秋风凉,寒露凝成霜。有人被冻醒,坐起板手腕。

老乡出门望,不禁泪汪汪。劝说进家住,让出被和床。

连长摇摇手,示意别声张。军队有纪律,不能扰老乡。

鸡叫天刚亮,店家未开张。传来口令声,部队要北上。

立马卷地铺,刀枪背身上。不闻军号鸣,只听脚步响。

……

这首民歌,通俗易懂,意蕴丰富,用词准确,且朗朗上口,完全可以收进中小学语文课本当作分析赏读之教材。

昌化之北(昌北)是革命老区,这里山高林密,人烟分散,与安徽接壤。早在1932年至1935年,就有中共领导下的工农组织,他们在浙皖边境从事革命活动,曾参加奇袭昌化县城的战斗。龙井桥乡(今属大峡谷镇)有多位烈士被国民党追捕杀害。因此,不少革命题材的歌谣就产生在昌北地区。如大峡谷的《攻打县政府》、《中外统一红旗飘》,《叹悔歌》。如新桥乡的《四恨歌》、《新四军打鬼子》等。这些民谣歌曲,爱憎分明,朴素坚实,唱腔明快,富有感染力,实属昌化歌谣中的珍宝。

说到珍宝,忽然想起有一首著名的昌化民歌,叫“李三宝”。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,刚从战争硝烟走来的新中国,百废待兴,全国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,正意气风发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中。可是,仍有极少数人,精神不振,没有融入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生产建设中。昌化民歌《李三宝》正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出炉。它以简白诙谐的歌词,轻松明快的曲调,对不忠不孝不勤不劳的落后青年“李三宝”,提出善意批评。

李家出了个李三宝,说起那个三宝真正不好,

天天在家困懒觉,田里山头不去哎跑。

嗳刹郎当,郎呀郎子里,

里个里个郎,郎个依子郎!

说起那个三宝真是个宝,说起那个三宝真正不好,

天天在家陪老婆,讨了老婆忘了娘哎

嗳刹郎当,郎呀郎子里,

里个里个郎,郎个依子郎!

说起那个三宝、宝、宝、宝,说起那个三宝真是不好,

别人劝他他不听,你说糟糕不糟哎糕。

嗳刹郎当,郎呀郎子里,

里个里个郎,郎个依子郎!

1957年1月,《李三宝》和另外一首《里郎歌》代表昌化县参加浙江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观摩演出,分获一等奖。3月,昌化民歌手王双凤(时年26岁)随浙江代表团进京参加全国第二届音乐舞蹈会演,在怀仁堂受到国家领导人朱德、周恩来、董必武、彭真等的接见,好评如潮。而后,《李三宝》、《里郎歌》、《看新娘》等被文化部列为经典民歌,入选《中国民歌选》,还被灌制唱片发行全国。

《李三宝》从1956年首唱到如今,已经60多年过去了。今非昔比,如今祖国山河面貌大变,人的精神面貌亦与当初不同。“李三宝”再也不是“睡懒觉不干活讨了老婆忘了娘”的那个小子了。尤其是改革开放已30多年,新的时代已给“李三宝”塑造了新的面貌与形象。2009年3月,浙西企业集团蓝宝石艺术团创作改编并演出了《新李三宝》:

李家庄有个李三宝,说起那个三宝无人不晓,

村里的房子他最好,开上了宝马城乡跑。

李三宝聪明又勤劳,山珍那个野果都是宝,

电脑网上跑营销,生意红遍长三角。

李三宝都说条件好,不忘那个乡亲和父老,

修桥铺路建学校,老人年年有红包。

李三宝不骄也不躁,当上那个村长劲更高。

至富路上他领跑,家家户户乐陶陶。

李三宝昨天上了报,农村那个青年好代表,

建设家乡新面貌,一年更比一年好。

获奖作品《里郎歌》原是一首祈祷许愿之歌,因其曲调欢快好听,颇具地方特色,1957年由湍口文化人朱臣煜等填词改编,代表建德专区(昌化县属建德专区)参加浙江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观摩演出,获一等奖。

说罢成人歌谣,再来说说儿歌童谣。每个地区都有儿童歌谣,昌化也不例外。最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大概是这一首了——

天皇皇、地皇皇,我家出了个哭儿郎,

过路君子念一遍,一夜困到大天亮。

这则广告似的童谣,家喻户晓。它常常写在红纸上,张贴在凉亭、界牌、大树、电杆木等行人必经之处,识字者必看。家儿夜啼不止,总是有原因的,或肚饥或口渴或虫叮或病痛或尿床,也许问医无果,止哭无方,才出此招,既求助于天,也寄托于行人的意念(人体脑电波?)。通常是,青少年看了,觉得新鲜好玩,读一遍,与已无关,奔跳着走了,年轻父母见了,念一遍,想着自己的孩子,好端端的,似乎关系也不大,悄然离去;唯有老人看了,驻足,若有所思。噢,想起来了,某某家的孩子也类似夜啼,是服了某某郎中的方子好了,于是,老人第二天上门告知。

这首民谣似儿歌又不象儿歌,似广告又不是广告,是昌化人最为熟知的歌谣。将它写在纸上,贴在墙上,念在嘴上,深入人心,流传甚广,也算是一种昌化民俗吧!

夏秋之夜的村野,儿童最快乐的玩耍莫过于在田野或路径上追逐飞流的萤火虫了,他们手舞足蹈高唱着:

火焰虫,夜游虫,茅草窠里点灯笼。

点得高,吓着猫,点得低,吓煞鸡。

鸡肚肠,蛮蛮长,老鸦啣去搭蒲旁,

蒲旁竖起来老鸦笑出来,蒲旁倒下来,

老鸦哭起来……

这首儿歌形象生动,思维的跳跃很强,儿童很喜欢这样的歌谣。想着也是,夏秋之夜,萤火虫飞舞在村边田野上、小溪边,一闪一闪的,仿佛飘流的微型灯笼。孩子们从大人手里接过扇子,朝光点追逐挥扑,总能将萤火虫扑在地上,而后,把它捡起,装进透明的玻璃瓶。当数十只萤火虫爬满玻瓶,闪闪发光,像一盏宝灯。

有时候也将虫塞进麦草管的。麦草管半透明,就像如今的塑料吸管,当一只只萤火虫依次塞满20公分长的麦管,就象闪闪发亮的萤光棒。唱着这样的歌谣,追逐着萤火虫,远比官门纤女“轻罗小扇扑流萤”来得活泼生动。山村儿童手中的扇,是麦秸杆编织的竹柄土扇,称之为“麦草扇”,不像纸折扇或丝绸团扇那般娇贵易损,即使掉地上被踩一脚,也无关紧要。用它来扑打飞舞的萤火虫,再好不过了。

在邻近昌化的徽州地区,也有类似的儿歌:

火焰虫,节节红,公公挑担卖胡葱,

婆婆绩绢糊灯笼,儿子开店做郎中,

媳妇剪布当裁缝,一担米桶吃不空。

这是从成人视角“编写”的儿歌,与昌化同题的《火焰虫》相比,多了寓教于歌的叙唱,少了些许儿童天真烂漫与想象的风趣,似乎与萤火虫关联也不大。但此儿歌词韵整齐,道来有理,很受欣赏。